2025年的上半年，最火的不是618大促，而是即时零售大战。

2月份，京东正式入局外卖业务，此后高调宣布将招聘全职骑手；4月中旬，美团即时零售品牌“美团闪购”正式独立；4月末，淘宝天猫即时零售服务“淘宝闪购”首次亮相，并在5月2日全国上线……

巧的是618刚结束，阿里集团宣布，饿了么、飞猪合并进入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这相当于，阿里把电商平台升级成了大消费平台，也把即时零售领域的资源整合与互通，当成头等大事来应对。

一场全面的巨头较量，拉开帷幕！

7月2日，淘宝宣布淘宝闪购将在12个月内直补消费者及商家共500亿元；7月5日晚间，美团放出大量“0元喝”“0元吃”外卖红包券。也是这一天，美团和淘宝闪购两大平台巨头，都各自刷新了订单纪录。

截至7月5日22时54分，美团即时零售当日订单突破1.2亿单，其中，餐饮订单已超过1亿单；截至当日24:00，淘宝闪购的订单数超过8000万，其中非餐饮订单超过1300万，淘宝闪购日活跃用户超过2亿。

当资本为万亿市场欢呼时，有一群人从未如此重要，也从未如此无力......他们既是平台争夺的核心资源，又是算法精密计算的人力资源。

他们是身着各色制服的外卖骑手、快递员、配送员，每天如工蚁般穿梭于楼宇之间，他们的轨迹被精确计算，行为被实时监控，绩效被无情评估。

正当这一冷酷的系统看似趋于极致时，另一场技术浪潮已然逼近——无人车、无人机、人形机器人等无人化、自动化前沿技术，正在以更高的成本效率取代人力，甚至重新定义最后一公里的边界。

巨头混战和无人化趋势的双重压力背后，千万骑手、快递员、配送员等群体的职业焦虑与身份困惑被放大。现在，他们既是平台高效运转的基石，又可能成为下一轮技术迭代的被替代者。

那么，他们会不会被替代？会不会成为巨头混战下的“牺牲品”？

来势汹汹的无人车

当前，国内无人配送车技术已从实验阶段逐步走向规模化商用，并呈现出蓬勃发展的态势。

6月20日，圆通举行无人车专场直播活动，最终斩获507台订单。据介绍，目前圆通已在全国20余个地区，投入无人车500余辆，再加上此次新增的500多辆，圆通无人车运力规模再扩大。

近期，申通快递的末端无人配送布局也首次披露：今年将重点打造“无人车送驿站、送校园、送乡村、送景区”等六大场景，计划年内投运2000 台无人车，进一步强化末端智能化配送能力。

从应用场景看，无人配送车主要聚焦四大领域：快递末端（网点到驿站的批量运输）、商超零售（仓库到门店的补货）、生鲜外卖（餐饮集中区到固定取餐点）、园区转运（校园、厂区的封闭场景配送）。

快递末端配送环节，九识智能、新石器、白犀牛、毫末智行、行深智能等无人物流车产品都已实现规模化商用。

比如新石器无人车X3单车单日配送量可达2000票，使单票快递成本下降50%。据悉，江苏盐城中通快递网点采购的10台无人车已实现常态化运营，每台车日均处理500票包裹，承担了该网点约10%的业务量。

韵达也早在几年前便着手推广无人车，近期，桐乡市开放11条智能网联车辆测试线路。桐乡韵达快递处理中心部署九识智能无人配送车30辆，单车日配送量可达2000个快递，较传统配送方式降低成本30%以上。

而在外卖配送领域，虽然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最后100米仍依赖骑手，但夜间配送成为无人车的优势场景。无人车可在晚间9点至凌晨6点工作，完成至少10趟运输任务，弥补了人力骑手夜间运力不足的问题。

无人配送车的技术核心在于L4级自动驾驶系统，它决定了能否在真实道路环境中安全可靠地替代人力配送。

从现在主流的产品性能来看，我认为无人车在感知能力、决策稳定性和特殊场景适应性方面存在明显差异。针对感知系统的配置，主流无人配送车普遍采用多传感器融合方案。

比如菜鸟GT Pro采用1颗雷达+11颗摄像头方案，降低了对高精地图的依赖；新石器X3则搭载12个高清摄像头及1个激光雷达，具备360度环视120米感知能力。

然而，无人车的技术瓶颈仍然明显，实际应用中发生的事故也层出不穷，比如2025年5月9日，广东深圳龙岗区一辆无人快递车左转过十字路口时疑似走错路，与一辆在等红灯的公交车“顶牛”。这些都暴露了无人车在突发状况响应上的不足。

更为根本的是，无人车与快递员、骑手相比，在复杂路况处理、恶劣天气适应、上门配送能力等方面也面临不足（见表1）。

因此，当前无人配送车的应用场景仍集中于简单环境，比如在快递领域，大多应用于网点到驿站的接驳环节，而非直接送达消费者；在外卖领域，主要承担餐厅集中区到固定取餐点的批量运输，终端配送仍依赖骑手。

未来，随着技术的成熟和商业模式的发展，无人配送车能否取代快递员、骑手，核心在于经济账是否平衡。

我们可以结合公开数据做粗略的推算。

首先，从初始投入与运营成本来看，菜鸟GT Pro的车辆硬件和五年技术服务费总价14.98万元起；九识Z5裸车售价4.98万元，但每年需支付28000元自动驾驶软件套餐费。

行业普遍认为，10万元将是无人车大规模推广的关键门槛。而对比快递员用工成本，一线城市快递员年均成本约10万元（含薪资、保险、管理等），与一辆无人车的年度综合成本（按5年折旧计算）基本持平。

其次，从运营效率来看，目前新石器X3已经实现单车单日2000票的配送量，相当于4-5名快递员的工作量。常州顺丰网点使用无人车后，快递员每日节省约2小时往返时间，派送效率提升2-3倍。夜间配送也成为无人车的独特优势，晚间9点至凌晨6点可完成10趟以上运输，充分利用了道路资源空闲时段。

因此，规模效应是降本关键。

当无人车部署量达到临界点（比如一个网点5台以上），配合自动分拣和无人驿站，可形成完整的自动化闭环。无人配送车的普及也将对就业结构产生重要影响。

虽然中短期内，无人车主要替代网点与驿站之间的包裹运输，而网点的装卸与最后100米门到门的配送仍由快递员负责。但是，快递员的角色将发生转变，专注送货上门、客户咨询等增值服务，同时催生新岗位如无人车驾驶员（远程监控）、车辆调度员、运维工程师等。

缓缓起飞的无人机

无人机配送技术近年来取得显著突破，同时“低空经济”迎来政策发展机遇，众多物流巨头、电商巨头和技术公司纷纷发力布局低空配送体系。

如美团无人机自2017年成立以来，截至2025年3月已在深圳、北京、上海、广州、南京等城市开通55条航线，并累计完成订单超52万单。

顺丰旗下丰翼无人机当前已实现高原、山地、城市、海岛等全地形覆盖，在快递配送、同城急送、应急救援、医疗运输、生鲜冷链等全场景下，实现常态化、大规模运行。据悉，丰翼无人机目前在大湾区日均飞行上千架次，日均运输2万单，并发布了全球首款C端互寄无人机物流产品。

但在实际应用中仍面临多重物理限制，无人机还难以完全替代人类（见表2）。

首先是载重与续航的局限。

当前的主流配送无人机载重普遍在2.5-5kg之间，满载时往返配送半径不超过5公里，且电池续航18-30分钟。这导致其无法承接家庭采购、大型包裹等常见订单。相较之下，骑手电动车单次可携带多份订单（通常15-20kg），续航达80公里以上。

其次是天气敏感性。

虽然主流无人机宣称可抵抗6级大风和雨雪，但强降雨、大雪或浓雾会导致视觉定位系统失效，而人类骑手可通过雨具、减速等方式灵活应对。

最后是末端交互的缺陷。

无人机依赖预设降落点（如智能柜、屋顶平台），无法实现门到门投递。老旧小区、高层住宅缺乏接收设施时，仍需骑手完成最后100米配送。

但是，值得肯定的是，无人机在直线速度和特殊场景穿透力上优势显著，一方面是速度碾压。据相关测算数据，无人机平均配送时效8分左右，较骑手提升5倍，在CBD高楼间直线飞行大幅缩短路径。另一方面是地形跨越能力，在山区、乡村、海岛等交通不便区，无人机可无视地形障碍。

然而，技术瓶颈决定了无人机无法支撑全场景替代。

从经济成本来看，无人机规模效应初显但隐性成本高昂。

以单均配送成本为例。无人机单均成本3.5元，显著低于骑手模式的6-8元。其成本结构包括硬件折旧0.3元、能源0.5元、运维人力1.2元、系统调度0.5元、风险预留1元。而骑手单均成本以人力为核心（占比超70%），含薪资、保险、车辆损耗等。

但无人机的隐性成本常被低估，一方面是基础设施投入，每个无人机起降点建设成本超10万元（含导航、充电、安防系统）。另一方面是电池更换损耗，无人机电池寿命约300次循环，日均更换3-4次，年更换成本超5000元/台。

从场景适配性来看，无人机在特定领域优势明显，但城市末端难以替代快递员或骑手。

优势明显的场景主要有三类，首先是医疗急救配送，比如宁波开辟“血液运输空中通道”，无人机12分钟完成医院间血浆转运，较陆路提速4倍。

其次是偏远地区物流，比如松阳山村通过无人机，将茶叶、山货运出山区，同时送入药品等急需物资，破解城乡资源失衡。

最后是封闭区域的高效配送，济南长清大学城、深圳产业园采用无人机+智能柜模式，校内配送缩至3分钟，成本降至0.8元/公里（汽车配送为3.5元/公里）。

但是，快递员、骑手在末端仍具不可替代性的优势，比如在复杂末端交互方面，存在大量需上门放置、代丢垃圾、验货签收等服务的订单；比如高载重/大体积订单，如家庭桶餐、箱装饮料等超重货物；再比如恶劣天气保供，暴雨大雪天无人机停飞时，快递员、骑手成为唯一运力保障。

可见，未来无人机在标准化、时效敏感型配送中或将表现优异，而快递员、骑手在非标化、重负载、高交互需求场景不可替代。

 

跑不起来的人形机器人

人形机器人作为物流领域的新兴力量，近年来在运动控制、环境感知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距离全面替代人类仍存在结构性的技术瓶颈。

从当前应用场景看，其能力在分拣场景初显成效，但在末端配送的进展举步维艰。

在快递分拣中心，人形机器人已开始承担基础作业任务。Figure 02等型号机器人可完成包裹抓取、条形码调整等标准化操作，通过内置传感器和算法规划行动路径，实现24小时不间断工作，缓解了旺季用工荒的压力。

亚马逊在人形机器人技术的研发上也取得显著成果，该公司正在加州旧金山的一处办公室内建设一个特殊的“人形机器人园区”。这个园区并非传统工厂，而是一个室内障碍训练场，旨在模拟真实的配送环境，为机器人提供实战演练的机会。

但在末端场景的最后一公里配送中，人形机器人面临严峻挑战（见表3）。

首先是运动能力缺陷。

尽管云南玉溪的机器狗“外卖员”可负重5公斤、上下楼梯，但其有效工作时长仅2小时，且充电需1小时，续航远低于骑手电动车80公里的标准。2025年北京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中，参赛机器人频繁摔倒、瘫痪甚至“掉头”，也暴露了动态平衡能力不足的硬伤。

其次是环境交互的短板。

根据亚马逊2024年在人形机器人园区测试数据显示，机器人误判率达15%，包括认错门牌、投递错误等问题。在非标准化环境中，如老旧小区杂物堆积、宠物突然窜出等情况，机器人缺乏人类骑手的瞬时应变能力。比如玉溪市的机器狗仍需人工操作，无法根据客户需求灵活变通。

最后是灵巧操作局限。

亚马逊的机器人在抓取包裹时频繁发生掉落，暴露出机械手精细操作的不足。对于不规则物品，如软包装餐盒和易碎品，目前人形机器人难以像人类一样自适应调整抓握力度。

因此，人形机器人当前技术成熟度仅能支撑封闭环境的标准化任务（比如分拣中心的部分流程），而开放道路的复杂配送仍需依赖人类。

末端配送员，不会被取代！

上文我们讨论了无人车、无人机、乃至人形机器人对末端配送的冲击。看似“天上飞、地上跑、地下钻”的多维网络已经包围了快递员和骑手们，但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纯粹的效率拉回到综合服务价值，就会发现人类并不是被动等待淘汰的群体。

相反，他们仍握有机器短期难以企及的比较优势。我认为主要体现下三大方面。

第一，人类的大脑和语言优势，能够提供瞬时决策与现场协商。

一方面，面对不确定性，比如疫情封控、恶劣天气、临时交通管制等突发情形，每一次突发事件都可能导致算法失灵。另一方面，面对顾客不会操作手机、门禁密码错误、包裹外包装破损等问题时，快递员或骑手可通过口头解释或即时补偿完成临场协商，而无人系统往往只能触发异常上报的冗长流程。

第二，末端配送最后10米的服务仍然是复合型业务，是机器短期难以跨越的门槛。

首先，快递或外卖必须送进电梯、完成扫码、送至门口。即便是具备智能功能的楼宇机器人，也常因电梯刷卡、门禁化繁琐而停在大厅。

其次是即时零售兴起后，平台要求骑手承担拍照验货、逆向退货、包装回收、顺带代买等多重职责。其复杂性与即时性，意味着人力目前最具性价比。

最后，在签收时顺便帮顾客扔垃圾、协助老人放置物资、遛宠物、即时拍照反馈等服务需求，往往会成为平台新的价值点。

第三，快递员、骑手是城市守护者，能提供社区融通与公共价值。

在许多社区，特别是老年化明显、信息数字化程度低的区域，快递员、骑手常常扮演信息桥梁：他们既传递商品，也成为社区安全员、信息员。例如，很多媒体报道骑手及时发现老人晕倒、救急火灾，报警救助，赢得居民感激。这是算法系统即便在未来技术极大进步后，也难以替代的社会功能。

无论是快递员还是骑手，这些承担末端配送的基层劳动者并不是技术洪流中的可有可无的角色，而是未来人机协同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枢纽。

如果说无人化设备擅长高频、标准、封闭的路径优化，那么他们则在低频、非标、情感化的普遍场景中大放异彩。所以，只有更好借助算法和新技术之力，把他们从重复、低效、危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让其更专注于服务、应变、创新与情感联结，才能促进产业的良性发展与社会进步。

技术的终极意义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让人类在新的分工和协作中持续地、更好地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作者简介：

陈齐（微信15871809920）：武汉理工大学硕士；法国里昂商学院交流学者；曾服务于SF，JD等公司供应链部门；在European Journal of Operational Research，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oduction Research等物流领域国际顶级期刊发表多篇论文；授权多项国家发明专利；致力于智慧供应链和前沿科技等领域新应用的推动和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