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专题:
分享本文

微信扫一扫
规模追逐之下,谁来破解无人车的合规困局与系统性风险?

2026年6月,山东青岛黄岛区发生的一起无人送货车追尾特斯拉事件,交警到场后判定无人车全责。该事件在社交媒体平台持续发酵。
其中关键原因在于:肇事的无人车没有行驶证,无法购买交强险,无人车公司仅投保了约300万元公众责任险。
换言之,一台没有合法“身份证”、没有强制保险的车辆,正在中国城市的公开道路上自主行驶。
这样的事件并非孤例。
2025年4月8日至9日,在陕西咸阳、北京昌平、陕西西安三地连续发生三起无人车事故:在咸阳,无人车撞上倒地电动车后未采取应急措施,将电动车拖行约10米;在昌平,无人车与轿车碰撞后径直驶离现场;在西安,无人快递车与路边停靠车辆追尾。
2025年7月,湖北黄石市交通管理部门叫停了在街头测试的中通无人快递车,理由是“车辆上路前未向部门报备,也未获批上路资格”。同月,四川资阳一辆印有“中通快递”字样的无人配送车闯红灯被网友拍下,资阳交警的回应颇为无奈:“当地目前尚无针对无人配送车闯红灯的处罚先例”。
把这些事件拼在一起,画面难免令人不安。中国无人配送车产业正以“万台级”规模高速扩张,然而,繁荣表象之下,真正在公开道路上合规行驶的车辆,可能只是少数。大量车辆正以“无牌、无险、无统一身份认定”的状态,在公开道路上自主行驶。
这种被业内称为“灰跑”的状态,既不像违法运营那样明令禁止,也不像合规运营那样名正言顺,而是依靠产业整体向好的预期、地方政府的模糊监管以及品牌区域代理的疏通,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在物流进化看来,无人车灰跑并不是产业发展过程中的必要阵痛,而是一场被增长速度掩盖的系统性风险。一旦平衡被打破,整个产业可能付出远超短期合规成本的代价。
一、5万台保有量背后的真相
根据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数据,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无人配送车市场总保有量已突破5万台,九识智能、新石器、白犀牛三家合计占比超过95%,其中九识智能总投放量超过2.5万台。
全国已有超过100个城市发布智能网联汽车试点细则或无人车专项政策,2025年是政策发布最密集的一年,占全国已发布政策总量的50%以上。
资本、订单、政策三重利好叠加,行业似乎正驶入商业化快车道。
然而时至今日,在国家层面,相关法规还尚未对“无人车”进行统一定义与身份界定。它不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中的“机动车”,也不属于“非机动车”,未被列入《道路机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进行管理。
这一定义性空白,是无人车“灰跑”得以存在的制度土壤。
所谓“灰跑”,即无人配送车在未取得地方政府颁发的车身编码或号牌、或超出获批路线/时段/车速、或使用企业自制号牌上路行驶、或未投保法规要求的强制保险的情况下,仍在公开道路上开展运营的行为。
其本质是车辆的法律身份、保险状态、运营参数与实际行驶状态之间存在系统性偏离。
在实际运营中,无人车灰跑主要表现为六类行为:未获路权即上路、企业自制号牌上路、超出获批路线或车道、违规闯红灯或超速、无交强险上路运营、销售车辆不附路权。通常,这些行为会在同一辆车上叠加出现,一旦发生事故,责任主体、保险赔付、行政处罚均难以迅速厘清。

那么,以5万台保有量来看,无人车“灰跑”的规模有多大呢?
据现有资料来看,这是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渠道公开披露过全国合规无人配送车数量,灰跑比例自然无从得知。
不过,我们也找到一个关键的数据可供参照:截至2025年11月,北京高级别自动驾驶示范区已发放305台无人配送车车身编码(即合规路权牌照),而中物联报告显示北京无人车保有量约550台。以这两个数据来看,北京的无人车合规比例仅约为55%。
单一城市样本虽然不能外推全国,但足以说明:灰跑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产业结构性问题,规模性的灰跑在全国是存在的。
二、无人车灰跑的系统性代价
灰跑带来的问题,远不止“违规运营”。
从公开案例看,无人车灰跑已在法律身份、交通安全、保险赔付、监管执法、数据隐私、交通秩序、商业模式、公平竞争等多个维度造成连锁影响。而最核心的,是以下4个方面:
1)身份之困:不是车,也不是装备。
灰跑问题的根源,法律身份模糊是最主要的。现行《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人类驾驶员为核心设计,“机动车”“非机动车”的定义隐含“有人驾驶”前提。无人车既有法律框架内无处安放。
身份模糊不免带来连锁后果。
第一,上牌难。既不属于机动车也不属于非机动车,无法进入现行号牌系统,地方只能变通采用“车身编码”(北京)、“临时号牌”(廊坊)、“装备编码”等,全国无统一标准。
第二,定责难。交警认定书表述五花八门,有的在交通事故中被认定为“微型客车(无号牌)”,有的则被按“非机动车”处理,同种车辆不同城市认定迥异。
第三,投保难。交强险以机动车行驶证为投保前提,无人车无行驶证即无交强险。
2)保险真空:300万公众责任险够吗?
保险制度的设计前提是“有人驾驶的机动车”——交强险需要行驶证,商业三责险以驾驶员定价。无人车没有驾驶员、没有行驶证,被排除在主流保险体系之外。
灰跑车辆普遍仅投“公众责任险”或“专项运营责任险”,保额、免赔、免责条款由保险公司单方拟定,存在灰色空间。
青岛特斯拉追尾案暴露了这一真空。肇事无人车仅投约300万元公众责任险,无交强险。表面看足以覆盖24万元定损,但深层问题在于:其一,理赔触发条件、免赔额、免责条款由保险公司决定,存在缩减或拒赔空间;其二,一旦涉及人员伤亡,300万元保额极易被击穿;其三,缺乏先行赔付机制,事故受害者需在无人车企业、保险公司、地方监管之间多方博弈。
更严峻的是产业“灰犀牛”:一旦发生重大伤亡事故,保险公司可能以“车辆未合规上路”为由拒赔,巨额赔偿落回企业自身,足以击穿现金流。
保险缺位,充当了无人车灰跑的“催化剂”,当违规成本低于合规成本时,必然有人更多选择灰跑。

3)监管失灵:开不出罚单的交警。
灰跑长期存在,不是因为监管不作为,而是“无法可依”。现行法律没有对应处罚条款,交警可以扣车、约谈、责令整改,但要开罚单还需法规依据。
对于无正规号牌的上路车辆,《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六条中有着明确的处罚规定。但处罚对象通常是“驾驶人”,而无人车没有驾驶人。
虽然行政处罚法规定法人违法可予处罚,第九十六条的收缴扣留车辆对象也不限于驾驶人,但缺乏操作细则,基层执法只能停留在“扣车+约谈+责令整改”的弱执法层面。
2026年7月1日,公安部发布的GA/T 2388-2026《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安全通行规范》正式实施,赋予无人车合法路权名分并明确责任划分。不过,这一文件属于技术规范,而非具有强制力的法律法规。
也就是说,其效力薄弱,它提供的是“参照”而非“依据”,无法独立解决无人车的法律定性、违法处罚和事故定责等根本问题。
4)风险转嫁:无合法路权的隐忧。
灰跑模式,还隐藏着多重风险转嫁。
有客户在知乎爆料,购车时被无人车销售方承诺“协助沟通政府办理路权”,而其半年后仅获路试一次即被叫停,车辆最终闲置。
还有文章开头提到的,黄石中通快递在车辆被叫停后提出退车。这也预示着一旦政策收紧,可能出现大规模退车潮。
更重要的,政府沟通成本未计入单车成本,导致无人车的真实经济性被高估。
与此同时,灰跑一定程度上破坏了公平竞争。合规运营的单车每月需多支出的合规保险、安全员等成本,同时需要耗时数月申请路权,灰跑企业“先上车后补票”数周即可上路。这形成了一个囚徒困境:合规意愿越强,竞争劣势越大,产业整体合规意愿持续下降。

三、灰跑合理性的边界在哪里?
对于灰跑,业内存在一些常见的辩护。它们看似各有合理之处,但审视之下,边界早已被突破。
辩护一:“产业培育期的必经之路”。
这一观点认为,新兴产业制度滞后是普遍现象,严苛合规会扼杀创新,适度容忍灰跑如同网约车初期。其历史合理性不可否认:网约车、共享单车、电动两轮车都经历过“先发展后规范”的阶段。
但边界在于:当行业已进入万台级规模化扩张阶段,“培育期”的容忍逻辑已不再适用。
辩护二:地方部门的“理性”选择。
地方产业竞争中,谁先放开路权谁就能吸引头部企业落户、创造税收和就业,严格监管只会将企业推向更宽松的地区。
这种逻辑在短期内确实成立,但底线是:一旦发生重大伤亡事故,舆论追责与上级问责将使“睁一只眼”的地方付出更高代价。
辩护三:“技术成熟,灰跑安全被夸大”。
头部企业累计行驶里程已达千万公里级,事故率低,低速固定路线后果有限。但仔细研究会发现,这一论证存在明显漏洞。
其一,里程统计存在幸存者偏差:大量里程是否是在合规区域内完成的?灰跑里程的事故数据,是不是未被纳入统计?
其二,“低速即低损”是假象,青岛特斯拉追尾、咸阳拖行10米说明低速不等于低损失,一旦涉及人员伤亡则不可逆。
其三,长尾场景不可穷尽。咸阳事故中无人车将倒地电动车识别为“静态障碍物”而继续拖行,这类场景在合规测试中未出现,却在灰跑扩展运营中必然暴露。

四、谁在为无人车灰跑买单?
灰跑的本质,是将本应由法律、保险、监管共同承担的公共风险,悄然转嫁给了第四方。
事故受害者首当其冲。没有交强险、没有先行赔付机制,受害者需在无人车企业、保险公司、地方监管部门之间反复博弈。青岛案中,特斯拉车主面对的是一台无行驶证、无交强险的肇事车辆,理赔路径充满不确定性。
合规运营商承担了不公平的竞争成本。每月多出的合规成本,却要与“裸奔”的灰跑车辆争夺同样的订单和路权。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正在显现。
地方政府面临两难。一方面要吸引产业、发展经济;另一方面,一旦灰跑车辆酿成重大事故,地方监管将被追责。黄石叫停测试车的案例表明,部分地方已开始主动干预。
社会公众则承担了交通秩序冲击和数据隐私风险。无人车在复杂场景下的“保守驾驶”可能导致拥堵——深圳曾出现无人快递车与公交车“顶牛”对峙引发严重拥堵;其搭载的多激光雷达和360度摄像头持续采集行人面部、车牌、街景等敏感信息,灰跑车辆脱离政府监管平台,数据采集近乎无约束。
这种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无论是因一次重大伤亡事故触发监管急刹车,还是因保险拒赔引发连锁诉讼,抑或因地方政策反复导致大规模退车,整个产业都可能付出远超短期合规成本的代价。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预测,2026年无人配送车新增量约6.8万台,到2030年产销量有望达到86万台。这一增长前景的实现,前提是灰跑问题得到系统性解决。
而解决灰跑问题,最终需要立法、标准、保险、监管四位一体推进。
比如给无人车一个“合法身份”;加快制定国家标准,统一全国路权申请流程与运营参数要求;建立无人配送车专属强制保险制度;建立“限期合规”过渡期安排,对主动合规的企业给予政策激励(如优先路权、税收减免),对过渡期结束后仍灰跑的企业严格处罚,同时对因政策收紧导致车辆闲置的客户建立合理的退出与补偿机制。
无人配送车的未来,不应该建立在“出了事再说”的侥幸之上。合规不是产业发展的阻力,而是它真正走向成熟的起点。当每一台无人车都有了合法的身份、足额的保险和明确的规则,这个产业才配得上它所承载的万亿级想象。
那才是真正的“物流进化”。

2025-04-26 12:12
2025-04-25 09:13
2025-04-24 21:15
2025-04-24 21:15
2025-04-24 21:14
2025-04-24 21:11
2025-04-23 19:40
2025-04-23 19:16
2025-04-23 15:18
2025-04-23 15:17